（1）一個是以線為主。擁堵堆積泛濫成災之地。那么，這種東西從哪來?到哪去?有啥用?

　　▲ 左圖是素描習作，右圖是完成的油畫作品。作者是拉斐爾。素描側重線條，油畫調(diào)整明暗，可看得很清楚。

　　▲ 倫勃朗，是明暗光影大師。但他的素描，是以線為主的。

　?。?）另一個是短期作業(yè)。

　　▲ 這是德加的素描，在中國，會被稱為速寫。

　　▲ 這是德拉克洛瓦的素描，在中國，也會被稱為速寫

   這就好比，有洋人來中國學國畫。最好能跟齊白石學，實在不行，潘天壽也湊合。你不去找齊，也不求潘，而是費勁巴拉的跟某鄉(xiāng)鎮(zhèn)畫院大師學了好幾年，學完后，你回到西方，愣說自己是中國畫專家。你說，這是鄉(xiāng)鎮(zhèn)大師的問題?還是你的問題?

　　絕大部分中國美術留學的前輩，無論留法留日或留其他地方，差不多都是這種情況。所以，至今鮮有人能報出其留學時跟隨過的真正西方藝術大師的名號。個別能報出洋導師名字的，也多是因缺乏創(chuàng)新而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學院派畫家。

　　正是因為前邊的人沒學明白，所以上世紀90年代后，有兩所國內(nèi)美術學院請幾個老外來傳授油畫制作技術。洋師傅收費不菲的課程，只是教中國學生們怎么做畫布，怎么打底子，怎么調(diào)制顏料。這難道不是油畫最初級課程嗎?想想吧，中國美術家從去西方學習油畫開始，到走進這油畫一年級課堂，用時將近100年。

   從上世紀50年代初期開始，隨著政治上一邊倒的國家政策，美術界派大量留學生去蘇聯(lián)學美術，請?zhí)K聯(lián)專家來華教授繪畫，照搬蘇聯(lián)美術學校中的素描基礎教程，接受蘇聯(lián)社會主義現(xiàn)實主義藝術創(chuàng)作原則，等等。如那個有名的馬克西莫夫?qū)W習班，就很培養(yǎng)出幾位后來在中國美術界炙手可熱的人物。蘇聯(lián)美術教育中的素描教學套路，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中國美術基礎教育的效法樣板。

　　從學習和接受蘇聯(lián)美術的角度看，新中國美術家們是既拜了真佛也取了真經(jīng)。但問題是：你拜的什么佛?取的什么經(jīng)?

　　成為蘇聯(lián)之前的俄羅斯，本來有很多佛。挑大的說有康定斯基、夏加爾、馬列維奇等人，巡回展覽畫派也是其中一尊大佛。但十月革命一聲炮響，把巡回畫派之外的其他佛都給嚇跑或嚇死了，只留下巡回畫派這唯一的佛，讓一切社會主義國家的畫家們供奉瞻仰。

　　▲ 這是康定斯基1917年的作品。三歲小孩都知道，就這作品，不能為蘇維埃社會主義政權所用。

　　▲ 這是夏加爾1918年的作品。時值蘇維埃政權建立的第二年，國家層面上是戰(zhàn)爭貧困和死亡，你這里只畫男歡女愛這一套，怎么能被無產(chǎn)階級政權所待見。

　　▲ 這是現(xiàn)代藝術名作：白上白。1918年。作者是馬列維奇，他在白畫布上用線畫了個傾斜的方框，這東西怎么能讓新興的蘇維埃政權接受?但他沒有離開蘇聯(lián)，后來默默無聞的死去。

　　所以，不論新中國派出多少人去蘇聯(lián)學美術，去的人有怎樣高的天賦與才能，他們也只能見到這唯一的佛。那么，這個對中國影響巨大的巡回畫派又是一尊什么樣的佛呢?

　　巡回畫派是19世紀下半期興起的俄羅斯民族畫派和本土畫派。也就是說，它有極強的民族屬性。那俄羅斯民族有什么主要屬性呢?我看其最大特點，是：實在。

　　這是一種又結實又繁瑣笨重的畫法。蘇聯(lián)藝術教育當局將其固化為一種國立素描基礎教學體系，并由此影響到中國。

　　契斯恰科夫的素描教學與歐洲古典素描傳統(tǒng)正好相反，它排斥線條，主張調(diào)子造型，因此只能長期作業(yè)，無法快速完成。

　　一般說，純用調(diào)子造型這種事，作為特殊藝術風格，當然是可以的(如修拉素描)。但用它來教學，就不是一般的笨，而是太笨了。

　　▲ 這是修拉的素描，全是調(diào)子，幾乎沒有線。他這是玩風格，不是為基礎造型訓練。

　　畫個立方體，用線，幾分鐘，可以完事，純用調(diào)子，至少，要好幾個小時，因為你要一點一點用調(diào)子把形體轉折襯托出來。依我孤陋所見，在全世界范圍內(nèi)，除了契斯恰科夫和他在中國的追隨者，還很少有人這么畫素描。

　　對中國畫家來說，學這種素描還有個更深層的文化沖突：即此種畫法與本民族文化傳統(tǒng)差距太大。因此，有一個常見現(xiàn)象：從非蘇聯(lián)國家留學回來的人，很多人，后來，成為很好的國畫家(徐悲鴻林風眠吳冠中吳作人等)。而留蘇學美術的人，后來能畫出比較像樣的中國畫的，寥寥無幾。

　　▲ 林風眠留學法國，回國后雖常被折騰，但依然將中國媒材與西方藝術手法結合起來，創(chuàng)造出獨特的個人風格。

　　▲ 吳作人留學法國和比利時，晚年創(chuàng)作中國畫也取得可喜成就。　

   這是20世紀中國向西方學習美術的上下篇。尤其是下篇中對蘇聯(lián)美術的引進，從根本上，斷送了中國美術成長進步的可能性。這是因為，大規(guī)模學習蘇聯(lián)藝術這件事本身，不是藝術規(guī)律使然，而是服從國家政治需要的結果。

　　康定斯基那套，沒法與社會主義有關系。夏加爾那套，也很難成為社會鼓動的工具。所以，是中國20世紀大歷史，選擇了徐悲鴻寫實藝術，選擇了蘇式素描教學體系，進而推動中國式藝術和中國式素描登上歷史舞臺。因為只有這種畫法，才能讓藝術成為傳達某種社會輿論或道德訓誡的有效載體。這正是一切社會主義國家都尊奉寫實主義藝術的政策出發(fā)點。

　　于是，從上世紀50年代初開始，在中國各種美術院校課堂上和校外美術培訓教育中，有那么多人，花費那么多時間，投身于這種黑乎乎臟兮兮的奇妙事業(yè)中。到現(xiàn)在，不知不覺已經(jīng)畫了60多年，已經(jīng)畫了好幾代人。

　　然而，到這里，這個悲催的故事還沒有結束。

　　由于延綿持續(xù)長達半個多世紀，最初由于政治原因而引進的蘇式素描基礎教學方法，經(jīng)由中國歷代素描家的模仿和不自覺改造，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中國化了。這個中國化的結果，是更加愚笨和草率，更加含糊其辭和莫名其妙。它已經(jīng)成了名副其實的“中國式素描”。

　　這種中國式素描，又與當下行政意義上的藝術教育管理體制與經(jīng)濟意義上的藝術基礎教育產(chǎn)業(yè)鏈有驚人的契合性。也就是說，這種早已成為各美院基礎教學看家本領的黑乎乎和臟兮兮，也同時是各美院招錄學生時最重要的價值評判準則。

　　想進美院讀書嗎?那你必須要學黑乎乎臟兮兮這一套。那誰來教黑乎乎臟兮兮呢?只有美院老師和學生才有資格有能力教這個。因此在中國大陸地區(qū)，從國際大都市到偏僻小鄉(xiāng)鎮(zhèn)，從資深藝術家到潦倒教書匠，或民營，或個體，或托管于學院，或集資于民間，到處可見以販賣黑乎乎臟兮兮為主要內(nèi)容的藝術基礎教學機構(簡稱：美術高考班)的存在。

　　考美院要先花錢學黑乎乎，考上美院繼續(xù)花錢學黑乎乎，美院畢業(yè)后為賺錢還要讓沒有黑乎乎的人去學黑乎乎。如此循環(huán)往復，教學相毀，越教越毀，毀而不厭，毀人不倦。中國的美術教育巨型產(chǎn)業(yè)鏈由此形成。

　　該產(chǎn)業(yè)鏈不但有助于解決美術專業(yè)畢業(yè)生就業(yè)問題，還能為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文化課不好而急需選擇新的考學方向的中學生提供升學機會，也能使從事此行業(yè)的專職教師迅速擺脫貧困進入小康或中康階層，也能間接起到對中國式素描的普及推廣作用。一舉而數(shù)得，正是功德無量?！?/p>

　　在20世紀粉磨登場的中國式素描，曾為建設政治國家效忠盡力。在21世紀發(fā)揚光大的中國式素描，也會為建設經(jīng)濟社會增光添彩。

　　最后說明下，寫此長文說素描事，是受陳丹青激憤之語“每次看到中國式素描，我就想死”的觸動。就算是鸚鵡學舌，也不妨跟他一句：一提到中國式素描，我就想笑。

（文章轉載請標明：ms211中國美術高考網(wǎng)）